林毅夫系列(2):我们为什么落后?

本文希望用简单的逻辑介绍林毅夫对李约瑟问题的研究,理论本身成立与否可以另外讨论,误解与疏漏都是我的责任,请大家多指教!


落后就要挨打。

从欧洲人的视角看,18、19世纪,世界上的不同文明之间出现了一次“大分流”:中国、印度、中东等地依然在传统农业社会中缓慢前行,欧洲则突破传统,一跃进入了现代工业社会。这次“大分流”,也被称作“欧洲奇迹”。

称作“奇迹”,多少有点神秘的意味,似乎把许多事情都当成了历史的偶然——我们是挨了打的,不能再接受一次这样的“偶然”,那么,自然要对整个事情的原因作更深入的考虑。

一般的历史教科书,在讨论工业革命时,一般是从纺织机、蒸汽机开始讨论的。但一两件先进的发明可能会在短时间内提高生产效率,不能成为长期经济增长的原因。18世纪之前,欧洲国民收入的平均增长率是千分之五,意味着需要1400年之久才能让收入翻倍,18世纪之后增长率达到百分之一,收入翻倍只需要70年,而到19世纪中叶之后,增长率上升至2%,只需35年即可收入翻番。

长期增长率提高的背后,是技术的快速发展。那么,为什么18世纪之后的欧洲,可以实现技术的快速发展?或者说,18世纪之前的欧洲,或者世界的其它地方,为什么没有出现技术的快速发展?尤其是在过去上千年间,经济与科技水平一直领先世界的中国?

这个问题很早就引起关注和讨论,而以李约瑟的研究最为有名,1976年,一位美国经济学家把这个问题称作“李约瑟难题”


一种观点认为,是中国的儒家文化所倡导的和谐、保守、礼教等价值观,导致中国的工业规模不能扩大,技术水平无法提高。

那么问题来了:儒家文化统治中国,至少在汉武帝时代就开始了。从汉武帝时代到公元十八世纪,之间一千多年,中国的科技水平一直领先世界,又该如何解释呢?况且,照此推论,中国要发展,就必须彻底抛弃我们的历史与文化,这也是不现实的。

因此,“文化决定论”不能说服我们。


另一种观点认为,与中国的大一统不同,欧洲小国之间互相竞争,会促进科技发展,而其专利保护制度使发展技术有利可图。

这个理论同样不能解释中国之前的先进,并且所谓专利保护的说法也与欧洲当时的历史不符,工业革命时,还没有专利保护。

因此,竞争与专利说也不能说服我们。


还有一种广为接受的观点认为,中国很早就发展出一套成熟的政治制度,因此社会稳定,经济发达,技术进步很快,但也因此人口增长过快,人均耕地面积下降,导致资本不足,不能投资于新技术。同时,人口过多也导致劳动力便宜,缺乏推广使用新技术的动力。

这种理论固然解释了中国从先进到落后的演变过程,但也与一些历史事实冲突。比如8-12世纪,中国人口增长较快,人均耕地面积下降,但也是公认的技术发展较快的时期,14世纪之后人口减少,技术却没有快速发展。

另外,这种“由于发展水平过高导致停滞”的说法,或者说“高水平均衡陷阱理论”,本质上是一种循环论证——之所以人均耕地面积下降会导致资本积累不足,正是因为技术发展太慢。根据“马尔萨斯陷阱”的推论,人口增长过快会导致大家没饭吃,但现在的我们已经不太担心这个问题了,因为技术发展很快,总有办法来生产足够的粮食。

技术发展慢导致我们陷入高水平均衡陷阱,因而导致我们的技术发展慢,显然不够有说服力。


容易注意到,我们今天快速发展的科学技术,与传统社会中缓慢发展的科学技术是不一样的。传统社会中的科技进步,主要依赖工匠的经验积累与创新天分,而今天的科技进步,主要依赖数学化的理论假说与可控制试验。

在传统科技发展模式下,人口众多的中国无疑具有很大优势,但随着经验的积累,在前人基础上进一步创新就会越来越困难,除非科技发展的基本模式发生改变——即在欧洲所发生的科学革命。

现代科学的基础是数学和可控制试验,因此,问题在这里转化为:为什么中国没有发展出更先进的数学和可控制试验?


在传统中国社会,光宗耀祖的最好方式,就是读书做官,代与代之间的传承,最重要的就是“书香”与政治地位的传承。这是很现实的选择,因为在传统中国社会,一切都在官僚系统的控制之下,而维持自己或家族在官僚系统中所处地位的唯一方式,就是让子子孙孙,都能考取功名。

与依靠血缘关系进行权力传承的欧洲封建制度相比,科举文官制度无疑是很先进的,但也导致大家将尽可能多的资源,投入到科举场中,所有优秀的人才,都苦读四书五经,“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当然,帝王也用不着那么多“文武艺”,他要的是“忠孝节义”。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抛开道德文章,研究数学定理,或者养个门客,在实验室中搞些奇技淫巧,就不只是对自己不负责任,而且是对家族利益的巨大背叛了。

因此,传统中国社会中,并非没有对自然的好奇,但其社会激励体系决定了中国人不愿为这种好奇投入过多的资源,因而很难推动数学的进一步发展,也不会鼓励可控制试验。那么就不能跳出经验模式,依靠数学与可控制试验推动科技快速发展,进入现代社会。


总结来说,历史上的中国之所以辉煌,是因为天赋的条件与成熟的制度,使科技发展迅速;近代的中国之所以落后,也是因为其社会制度对科技进步的反向激励;未来的中国,想要不落后,不挨打,必须建立合理的社会激励体系,促进科学技术的快速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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