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的共同体》摘录笔记

一、背景


《想象的共同体:民族主义的起源与散布》这本书提出了“想象的共同体”这个经典概念,成了后世分析民族、阶级以及其它社会群体的重要工具。

“想象”是和“现实”相对的。现实中的共同体依赖于成员之间的熟悉与互动,而“民族国家”则不同:

它是想象的,因为即使是最小的民族的成员 ,也不可能认识他们大多数的同胞,和他们相遇,或者甚至听说他们,然而,他们相互连结的意象却活在每一位成员的心中。


那么,为什么大家会把自己想象成某个共同体的一份子呢?民族是什么?它如何起源?如何发展?如何流布世界各地,成为许多人的情感依赖?这就是本书要讨论的问题。

本书作者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祖父是大英帝国的官员,被派到马来西亚槟榔屿工作,父亲则在清朝海关干过。安德森是在昆明出生的,后来主要研究东南亚历史。

这本书出版于 1983 年,按作者所说,促成他写作的直接原因是 1978-1979 年中国、越南、柬埔寨之间爆发的战争。

同为社会主义,这三个国家之间为什么会爆发这场战争呢?作者认为,支配 20 世纪的两个重要思潮——马克思主义和自由主义——都没有考虑到民族和民族主义的问题,是一个重要缺陷。因此,有必要就这个问题寻找新的理论典范。


二、论证


作者的论述逻辑如下:

1. 什么是民族?

它是一种想象的政治共同体——并且,它是被想象为本质上是有限的,同时也想有主权的共同体。

这是一种社会心理学上的“社会事实”。

2. 民族是如何产生的?


作者认为,民族之所以能产生,有几个前提条件:

基本上,我主张在历史上直到三个根本的、都非常古老的文化概念丧失了对人的心灵如公理般的控制力之后,并且惟有在这个情况发生的地方,想象民族的可能性才终于出现。

第一个概念认为特定的手抄本(经典)语言之所以提供了通往本体论真理的特权途径,恰恰是因为它本身就是那个真理的一部分。正是这个理念孕育了基督教世界、伊斯兰教世界和其它跨越各大洲的信仰集团。(指拉丁文)

第二个概念则相信社会是自然而然地在至高的中心——和其他人类隔绝,并依某种宇宙论的(神意的)律则施行统治的君王——的四周与下方组织起来的。人的效忠必然是层级而向心的,因为统治者和神圣经典一样,既是通往存有之路,同时也内在与存有之中。(指旧宗教下的欧洲封建制)

第三是一个时间性的概念,在这个概念中,宇宙论与历史无法区分,而世界和人类的起源在本质上是相同的。 合在一起,这些观念遂将人类的生命深植于事物本然的性质之中,对存有的日常宿命性(最重要的是死亡、损失和奴役)赋予某种意义,并且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提供从这些宿命获得救赎之道。(指旧宗教的世界观)

这些相互关联的确定性在经济变迁、“新发现”(科学的和社会的)以及日益迅捷的通讯发展的影响下,缓慢而不均衡地——首先在西欧,然后延伸到其他地方——衰退下来。 这个确定性的衰退过程,在宇宙论和历史之间划下了一道深刻的鸿沟。难怪后来人们会开始寻找一个能将博爱、权力与时间有意义地联结起来的新方法。


不过,这些观念上的改变还是相对消极的因素:

拉丁文的神秘化、宗教改革以及行政方言的偶然发展的重要性可能主要是消极的——即迫使拉丁文自其宝座退位……在积极的意义上促使新的共同体成为可想象的,是生产体系和生产关系(资本主义)、传播科技(印刷品)和人类语言宿命的多样性这三个因素之间半偶然的,但又富有爆炸性的相互作用。


作者认为,18世纪初兴起的两种想象形式——小说与报纸——为民族这种想象的共同体提供了技术手段。“民族”最初而且最主要是通过文字(阅读)来想象的。

在旧观念逝去之后,资本主义、印刷术和语言多样性这三个因素之间“半偶然的相互作用”促成了拉丁文的没落与方言性“印刷语言”的兴起。以个别的印刷方言为基础形成的特殊主义的方言——世俗语言共同体,就是后来“民族”的原型。

3. 民族是如何在世界范围内扩散的?


作者认为,世界范围内产生过四波民族主义浪潮。

南北美洲的殖民地独立运动是第一波民族主义。由于母国对殖民地居民的制度性歧视,当地欧裔移民的社会与政治流动被限定在殖民地范围内。他们只能在殖民地上学、做官,而不能在母国得到和母国出生的人一样的待遇和机会。这些移民之间共同的、被限定在殖民地的经验,使他们开始将殖民地想象成他们的祖国,将殖民地居民想象成他们的“民族”。

第二波民族主义出现在欧洲。一方面,美洲(和法国)革命将民族独立与共和革命的思想扩散到欧洲各地。另一方面,地理发现与全球扩张促成了文化多元论在欧洲的兴起,推动拉丁文的继续没落。同时,以方言为基础的民族印刷语言出现,出版业发展,“阅读阶级”适时出现,使欧洲在19世纪前半叶孕育了一波民粹主义性格强烈的语言民族主义。

受第二波民族主义运动的冲击,旧统治阶级为了避免被群众力量颠覆,干脆收编民族主义原则,使之与旧“王朝”结合,造成第三波“官方民族主义”。原本只有横向联姻,缺乏明确民族属性的欧洲各王室竞相“归化”民族,并由此掌握对“民族想象”的诠释权,然后通过由上而下的同化工程,控制群众效忠,巩固王朝权位。

最后一波民族主义,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亚非殖民地的民族主义,它们是对“官方民族主义”的另一面——帝国主义——的反应,以及对先前百年间先后出现的三波民族主义经验的模仿与“盗版”。殖民政府制造了当地的“双语精英”,他们接受了民族主义思想,而歧视性的殖民地行政体系与教育体系将他们的政治流动限定在殖民地范围之内,和早期美洲经验类似,他们将殖民地的边界当作民族的边界,纷纷追求独立。

4. 为什么“民族”能激发人的强烈情感,使人前赴后继地为之献身?


作者认为,从一开始,“民族”的想象就和种种个人无可选择的事物,如出生地、肤色等密不可分。想象“民族”最重要的媒介是语言,而语言往往因其起源不易考证,更容易使这种想象产生一种古老的“自然”力量。无可选择、生来如此的“宿命”,使人们在“民族”的形象之中感受到一种真正无私的大我与群体生命的存在。

“民族”在人们心中所诱发的感情,主要是一种无私而尊贵的自我牺牲。因此,作者极力区分爱国主义与种族主义,他认为,种族主义的根源不是“民族”的理念,而是“阶级”的意识形态。


三、讨论

与之前的民族主义理论相比,本书从社会心理层面定义“民族”,论述视野也远超欧洲范围,逻辑简洁而有说服力,“想象的共同体”这个概念更是影响深远,不愧为经典作品。

除了一些论述逻辑方面的批评外,对本书的意见主要来自阿拉伯世界和中国。作者的讨论从美洲到欧洲,再到东亚、南亚、东南亚,中间的阿拉伯世界和中国则被忽略了。被忽略可能是因为不了解,也可能是因为理论的解释力受到了挑战。

我们主要关心和中国相关的两个问题。
第一个是,中华民族、中国作为想象的共同体,是什么时候、如何形成的?

一方面,中华民族、中国作为一个国家的概念形成,显然与近代历史密切相关,“民族国家意识是中国现代启蒙运动最重要的内容之一”。而“白话文运动摧毁了传统士大夫与民众对立的二元的社会结构。白话文已经不再仅仅是‘引车卖浆之徒所操之语’,它已经成为了民族共同语。”也是安德森理论的有力证据。

另一方面,葛兆光写道:“对于中国民族国家的形成,我有一个可能是很固执的观念,即从历史上看,具有边界、具有他者即构成了国际关系的民族国家,在中国自从宋代以后,由于异族国家的挤压和存在中已经渐渐形成,这个民族国家的文化认同和历史传统基础相当坚实,生活伦理的同一性又相当深入与普遍,政治管辖三空间又十分明确,因此,中国民族国家的空间性和主体性,并不一定与西方所谓的「近代性」有关。”

或许,安德森的理论在中国,有效性还是要打些折扣的。

第二个问题是,既然“民族”是“想象的共同体”,那么,是不是可以更进一步,根据这个理论“创造”出一些民族以及民族国家来呢?

比如本书的中文译者吴叡人,他主张“台独”,并积极寻找台湾作为一个“共同体”的理论,之后又为《香港民族论》写文章,论证“香港民族主义”。

对历史的解释与对未来的塑造以这种形式交汇,有时真让人哭笑不得。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讨论的价值,只是列出,供读者参考。


主要参考文献:

  • 《想象的共同体》[美]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 吴叡人译 上海世纪初版集团 2005
  • 民族国家想象与中国现代文学 旷新年 2003
  • 重建关于“中国”的历史论述——从民族国家中拯救历史,还是在历史中理解民族国家? 葛兆光 2005
  • “想象的共同体”理论与中国理论创新问题 吴晓东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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